《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


题外话

这篇文章其实几天前就开始写了,写得断断续续。我始终不太满意,即便是现在我还是不满意,因为它无法将我的所有情绪和想法表达出来,甚至无法体现其1%。

可能我明白这本书在我心目中的分量很高,当我想要好好表达的时候,却发现无论如何都表达不出来。可能太在乎了,反而变得不知所措;可能很多东西都已经像吃下的米饭一样,都内化在我的血液里面了。当我想要拿出来的时候,却不知从何下手。

不过我也不想再完美主义下去了,先一点点地拿出来,也许将来的有一天我会将这个页面慢慢地充实下去。

前言

不知为何,昨晚凌晨突然睡不着,一直想起这本书。今天看了下之前翻译这本书的底稿,发现从开始译这本书刚好过去了四年了。我想,有一股冥冥的力量在告诉我应该写点什么,有关这本书,有关这四年间的一些变化。

《跑》给我带来的第一个变化

提到跑步,我从小就是长跑差等生,每次学校举行一千米测试我都很害怕,一站到那个塑胶跑道上我就感觉浑身发抖,呼吸变得急促。而我又很争强好胜,总喜欢跑在别人前面,所以每次前半程我都是跑在很前面,但是到了后半程就被别人一个一个超过去。每次都是差不多结局,每次跑完都会吐,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了大一。

直到我遇见了《跑》,我对跑步的自信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种变化直接影响到了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左右了我面对其它曾经“不擅长”事物时候的心态。比如,你曾经不喜欢吃的食物,不喜欢接触的人,不想做的事。。。就跟长跑一样,当我真的深入了解后,发现原来还有这么多我所不知道的,其实也蛮不错的嘛。这食物没有想象中的难吃,这个人也没有那么讨厌,这件事也没有那么难嘛。

初识《跑》

我记得是在2015年读的这本书,那时候很喜欢村上的书籍,我几乎把他写的书都看了一遍,顺便把他的随笔都看了一遍。我现在还记得当时读完这本书的心情,就是内心抑制不住地很想去跑,体会下书中所说的那种情感。这就是语言所带来的强大魅力,在不同的人笔下能散发出不同的美来。

其实,看完书的第二天我就去学校的操场跑了十公里,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十公里,全程是咬着牙跑完的,所以印象特别深刻。我给自己下了死命令,今天的我无论如何一定要跑完十公里,没有任何借口。我一个劲地在操场跑呀跑呀,当时的我早已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后来我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心流”、“化境”。跑完的体验当然极其美妙、开心,感觉从中获得某种力量,好像自己也没有那么差劲嘛。

我想,如果没有那次的阅读和之后的十公里体验,我之后的人生恐怕都不会接触马拉松这种磨人、枯燥无味的运动,至少它不是项让人愉快的运动。

既然它不是项让人愉快的运动,为何还有这么多人去跑呢?请听我慢慢道来。

这是本什么样的书?

这本书是村上几十年来的跑步经历,从中整理出来关于跑步的随笔文集,记录他为何开始跑步,以及跑步给他带来的变化、跑步途中遇到的一些人与事、参加过的马拉松、挑战过的铁人三项等等。

书名取自雷蒙德卡佛的《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谈些什么》(What We Talk About When We Talk About Love)。这种风格的名字曾风靡一时,很多人可能以为是村上的自创,其由来是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的这本短篇小说。

不过在我眼里,与其说这是一本关于跑步的随笔,我倒觉得这是一本哲学书,通过跑步这个行为,表达出了颇有深度的生活哲学。比如,关于如何面对痛苦,关于生命存在的意义,关于选择。。。以及这本书所表达出来的这个人,这个饱满、鲜活的生命体所给你带来的激励与启发。

这本书教会我的一些东西

节奏

无论是写小说的村上还是跑马拉松的村上,他都保持着一种非常稳定的节奏。我想,这也是他的作品如此高产、精神状态如此稳定的原因之一。比如他特意提到,规定自己每天书写多少字的小说,即便是思绪涌上,也会及时打住,留到第二天再写,因为这样反而更能产出更多的东西出来。

作为长跑者,我深刻地明白,想要在几十公里的比赛中顺利跑完,每公里的配速要保持在比较稳定的节奏,否则整个人会非常吃力。

其实,一两公里的快慢是决定不了什么的,比起一时的胜负输赢,更重要的是保持自己的节奏,稳步前进。无论是跑步还是学习其它事物,我都是带着这种心态去面对的。先让自己的身体和心理慢慢去适应,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然后身体会像长跑那样自然而然地带动起来,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很轻松了。

顺心的时候多做一点,不顺心的时候就不做,那恐怕很难持续下去。不开心不顺利的时候如何能继续去做,让身体和心理去接受那种节奏,那才是我最关注的、最应该训练自己的地方。

自分が興味を持つ領域のものごとを、自分に合ったペースで、自分の好きな方法で追求していくと、知識や技術がきわめて効率よく身につくのだということがわかった。たとえば翻訳技術にしても、そのようにして自己流で、いわば身銭を切りながらひとつひとつ身につけてきた。だから一応のかたちがつくまでに時間もかかったし、試行錯誤も重ねたが、そのぶん学んだことはそっくり身についた。

拙译:我了解到,对于自己喜欢的领域,按照适合自己的节奏和自己所喜欢的方法去做,那么对于知识和技术的掌握就会变得相当有效率。比如翻译技巧方面,我是用自己的方式或者说自己掏腰包边学边掌握得到的。所以相应地,在其大致成型之前需要花点功夫,不断去试错,然后把其中所学到的化为己有。

村上春樹. 走ることについて語るときに僕の語ること (Japanese Edition) (Kindle の位置No.523-526). Kindle 版.

自我评价

書いたものが自分の設定した基準に到達できているかいないかというのが何よりも大事になってくるし、それは簡単には言い訳のきかないことだ。他人に対しては何とでも適当に説明できるだろう。しかし自分自身の心をごまかすことはできない。そういう意味では小説を書くことは、フル・マラソンを走るのに似ている。基本的なことを言えば、創作者にとって、そのモチベーションは自らの中に静かに確実に存在するものであって、外部にかたちや基準を求めるべきではない。

拙译:真正重要的是,自己写的东西是否达到了自己所设定的标准。对于这个,不是简单地用借口就能蒙混过关的。对于别人,无论如何都可以搪塞和糊弄过去,但是对于自己的内心却始终无法做到欺骗。这么说来,写小说和跑马拉松有点相似。简单的说,对于创作者而言,他的动力应该是来源于自身的,而不应该是建立在外力的基础上。

村上春樹. 走ることについて語るときに僕の語ること (Japanese Edition) (Kindle の位置No.174-178). Kindle 版.

当我第一次读到这段话的时候,我便产生了深深地共鸣。做事情想要糊弄他人确实是件简单的事情,但是始终逃不过自己心里的那关。倘若我们一味地糊弄他人、取悦他人,那么很容易迷失自己、迷失自己内心真正的诉求。如果不在自己内部建立一套属于自己的评价标准,而是依托外界,那么是很容易失去自我的。

也是从那时候,我开始在内部建立了自我评价体系。。。当我自己有了属于评价的标准,至于外界评价的好坏,对我而言是无关紧要的。也许他人眼中的好,在我眼里还算不上好;也许他人眼中的坏,在我眼里却有可取之处。至少,我不再受制于单一的外界评价体系。

什么是成功?什么是幸福?什么是快乐?什么是痛苦?我当然明白,只有自己清楚。

原则

どんなに走るスピードが落ちたとしても、歩くわけにはいかない。それがルールだ。もし自分で決めたルールを一度でも破ったら、この先更にたくさんのルールを破ることになるだろうし、そうなったら、このレースを完走することはおそらくむずかしくなる。

拙译:无论配速多慢,我都不会去走。这是我的原则!倘若有一次打破了自己的原则,这之后便会有无数次的原则被我打破。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恐怕很难完成这个比赛吧。

村上春樹. 走ることについて語るときに僕の語ること (Japanese Edition) (Kindle の位置No.1524-1526). Kindle 版.

“若有一次打破了自己的原则,那之后就会有无数次的原则被我打破”,这句话对我而言非常受用,折射在我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关于选择、关于终极。。)。我感觉它暗含着非常简朴的生活哲学。

就好像自己心中的那条线,一旦跨越过去了,你想再回到那条线之前就很难了。而想要守住那条线,不让自己跨过去,需要有足够的愿力和心力,这何尝不算一种修炼呢?

价值观

もちろん肉体的には苦しかったし、精神的にへこんでしまいそうな局面も時としてあった。でも「苦しい」というのは、こういうスポーツにとっては前提条件みたいなものである。もしく苦痛というものがそこに関与しなかったら、いったい誰がわざわざトライアスロンやらフル・マラソンなんていう、手間と時間のかかるスポーツに挑むだろう?苦しいからこそ、その苦しさを通過していくことをあえて求めるからこそ、自分が生きているというたしかな実感を、少なくともその一端を、僕らはその過程に見いだすことができるのだ。生きることのクオリティーは、成績や数字や順位といった固定的なものにではなく、行為そのものの中に流動的に内包されているのだという認識に(うまくいけばということだが)たどり着くこともできる。

拙译:当然,这其中不乏出现肉体上的痛苦,以及精神上的消沉这种局面。但是,所谓的“痛苦”是这项运动的前提条件。倘若没有痛苦的话,谁会特意耗上时间和精力去挑战铁人三项或者马拉松这种运动呢?正是刻意地去追求、去超越那份痛苦,我们才发现和体验到活着的感觉,至少是一部分。生存的质量,并非是所谓的数字、成绩、排名这种东西,而是通过行为本身所产生的流动性的东西罢了(如果顺利的话可以感知到)。

村上春樹. 走ることについて語るときに僕の語ること (Japanese Edition) (Kindle の位置No.2299-2301). Kindle 版.

我想,这段话可以说是完完全全地体现了村上的人生观、价值观,可以说是本书的精华所在,也就是他为什么跑步的初衷,为什么去尝试很多事情的本心。

我很幸运在二十岁的时候能读到这样深感共鸣的一段话,彻底影响了我对痛苦的看法、加深了我对人生价值的理解。

四年前的体会

我记得四年前的这个时候,正好是初秋,经过一段漫长的煎熬,终于拿下了offer,那天是2019年8月20日。

萦绕在心头的一件大事终于落地,而我当时的心境也不错,我想差不多可以开始翻译《跑》了,在翻译的过程中,还收到了东京马拉松的中签邮件,心情自然更加无比喜悦。我曾经就幻想过参加像东京马拉松这样的大满贯赛事,如今终于有机会,所以我训练地格外认真,边译村上的《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边准备东京马拉松赛事。

那段时间,虽然格外忙碌,却无比充实、喜悦。我记得翻译这本书的那几个月里我的作息无比规律,也正因为如此规律和富有节奏的生活,《跑》的翻译工作得以顺利完成。

  1. 凌晨五点起床
  2. 五点半开始打工,直到早上九点
  3. 九点多溜进学校的图书馆,翻译至十一点多
  4. 下午一点多开始看论文、写论文至下午三点
  5. 下午三点多沿着一条少有人烟的樱花古道,慢跑十公里。路上经常会遇到一群中小学的田径队们,我们会相互点头示意
  6. 晚上八点多看书到十点,就寝

如此持续了几个月,我甚至很少跟人说话,丧失了语言的能力。但翻译的过程无比美妙,更何况我还每天翻译完去跑个十公里,体会文中那种情感。

能从0开始自学日语,慢慢地接触自己喜欢的原文书籍,将自己习得的语言,通过另外一种形式转换出来,那种感觉和体验至今想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虽然辛辛苦苦译出的文章没能以出版的形式表达出来,虽然辛辛苦苦准备的东京马拉松最终未能如愿去跑。不过,当时的我是如何心止如水般地去翻译,去体会文中的情感,是如何通过马拉松训练驱使我的身体,锻炼我的意志。在那一瞬间,我充分地将自身融合进去,体会到了蕴含于行为之中的那些流动性的东西,至于最后的结果如何,我感觉是不重要的,至少在某种意义上。

最后的最后

我时常在想,如果二十岁的我没有读到这本书,现在会怎么样?

也许,我不会去跑马拉松,无法感知这项运动所带给我的特殊魅力;也许,我不会去学日语,无法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也许,我也不会去日本留学,无法经历那么多让我印象深刻的人与事;也许。。。

这其中有太多的也许,如果没有这本书恐怕我会走向不同的路,经历不同的事,遇到不一样的人,度过不一样的人生。

也许会更好,也许会更差,谁知道呢?やってみないと、わからないでしょう?

临有所感,写于2023年初秋,是以为记。


发表回复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